我总是反思,为什么唱歌容易跑调?我知道,这个问题后隐藏着更大的问题。现在想来,一切都要怪初一那年喜欢模仿陶喆。
那时候我喜欢听陶喆,喜欢他千奇百怪的音乐,还喜欢他迷人的唱腔。有多少个夜里,我都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看《soulpower》现场。可能为了炫耀,我也想像陶喆这般唱歌,唱出随意潇洒的转音,或者把真假音转化得游刃有余。我最先决定模仿的是他的嗓音。
陶喆的音色是怎么样的呢?初听是轻柔清脆的,但又包裹着一丝丝摩擦的质感。我憋着嗓子勉强模仿出了他的嗓音(我音域较低,陶喆音域较高),我就这么唱着,时而在“沙滩”上随风轻柔哼唱;时而在加州的阳光下把“柳丁”呐喊。我沉醉在迷离的嗓音中,直到有一天——“你唱歌从不管音准吗?”一位朋友指出了我的问题。我才意识到,由于我一直强调音色相近,竟然忘了音准和节奏。我用陶喆的嗓音说出了“空无一人,这片沙滩”,却没有唱出《沙滩》。
于是我唱歌时开始注意音准和节奏;可几年养成的坏习惯,改变起来并不容易。这个问题在我学吉他后再次暴露。
很多人总说,学了吉他后唱歌更好了。可是对我来说恰恰相反,只唱歌时,我尚能偶尔唱准,一弹起吉他,就变得五音不全。室友抱怨,听了屋里回荡着七零八落的歌声和卡卡停停的琴声,晚上会做噩梦。
原来是这样,当我清唱时,我脑海里还能记住旋律,我便努力强迫自己唱出和旋律相对的音;可一弹起吉他,注意力就不得不抽走一部分到手上。这时候,只有少许注意力监管的嗓子偷起了懒,只用最习惯的方式来发声。而我唱歌的习惯是什么?便是轻柔的,带有摩擦感的发声。于是,不再注意音准(也没有这么多注意力来要求),取而代之的是,以陶喆的音色发出声音。
这便是我弹唱走调的原因:胆怯的心一不留神,就会逃离陌生,寻找熟悉,但熟悉的又不正确。
在接下来讲如何改变之前,我们不妨在停留一会,说说这有趣的人性现象——心里排斥现象。我很早就发现,人往往不能完整获得外界呈现给我们的事物,并且我们的心里总会偷偷加道工。
比如刚刚放过一首歌,大多人却无法马上把它再唱出来;一唱时候就发现,好像有些部分没有注意到,或者忘了。在耳边放的歌被我们听进去了吗?那为什么不能唱呢?就像证明过程都在《数分》书上,同学们也都看过,却有的做不出题——因为他没看到心里。
后来,读尼采的《善恶的彼岸》时,惊喜地发现他也提到了这个现象:
“获取陌生事物的精神力量,体现在一种强烈的癖好中:化新为旧,化繁为简,忽略甚至排斥一切完全矛盾的东西;同样,它随心所欲地强调、凸显、歪曲外来事物上的和‘外部世界’任一部分中的特定性质和特定轮廓。”让我补充一句,我们的心排斥外界的陌生事物。
这就是为什么听惯了《小苹果》的人,对很多复杂的流行歌曲感到无感;而听流行歌曲的人一开始接受不了古典音乐。其实只是那颗排斥陌生事物的心在作祟,在不知不觉中,它用我们记忆中的音乐音符去替换了我们听到的音符,然而常常不符期望,我们因此感到不适。可是,只要强迫自己用心听,把每个新音符刻在记忆里,那么我们便能够体验到古典音乐带来的审美享受——“审美判断具有非概念的普遍性”。
质疑我的朋友,不妨做个实验:现在就去听maroon5的《memories》,你多半一听就会喜欢并且感到愉悦,发现听到的每个音都符合你的期望。这是因为,魔力红直接套用了卡农和弦走向,而经典的卡农和弦,基本上覆盖了你平时听的一半的流行歌曲。你喜欢这首歌的原因,是它不需要你费劲便能感受到美感。
心、记忆、或者尼采说的精神的加工还体现在以下现象:
经过训练的人,接触到一首新歌曲,能很快地将其唱出来,这是因为他已经培养了对音乐的熟悉感——心里有了调性。流行歌基本上都是在大小调中的,听了一遍后,凭着熟悉的调性,他也能哼出歌曲;谁要是在他身边唱走调了,即便他从未听过这首歌,他也能因为其与调性相异,而判断出唱错了。
经过学术训练的人看其领域内的书速度则更快;因为他往往只需要看几个词,也能根据习惯推测出其句子想表达的意思。
同样,为什么汉语的理解极依赖语境,为什么尼采的文字容易被当作鸡汤......
现在让我回到我的弹唱问题以及讲讲我如何改变。
既然怯懦的心儿害怕陌生事物,那么学习陌生事物的方式只能是,强行熟练化,将它刻在记忆里——“用一个强健的胃来消化”。我弹琴时候唱歌容易不顾音准,就说明音准地唱歌对我来说还不够熟练。因此,在弹唱结合前,我必须做到熟练地唱准音符和节奏。熟练意味着,即使不用太多注意力,也能把它唱好。
不管是熟练地唱歌还是熟练地弹琴,这都不容易。唱歌是由三个部分组成的,节奏、旋律、音色。想唱好歌,就要把这三个部分都同时做好。但同时消化三个陌生事物——我们似乎忘了那颗心(记忆)是多么的仇视陌生。因此,不妨将三个分开,从基础的开始,将每一部分依次消化,最后合在一起。
我是这样判断基础程度的:用动听的音色唱歌时,必定是踩着节拍,符合音准的唱;当一条旋律写出来时,每个音符必定是有时长的。因此,节奏最基础,音准次之,音色再次之——没有特别的音色歌唱,我们依然能听到优美的旋律;没有旋律,我们也能跟着节拍摇摆;可没有节奏,就只有噪音了。
如今我这样练一首新歌,我先熟练打准它的节拍;再跟准节拍熟练哼好它的音;最后再追求以悦耳的音色熟练歌唱它(包括如何换气、如何发声等技巧)。如今我这样弹一首新曲,先踩准节奏地弹响每个音符,再用右手控制轻重,表达情感。高手的卓越之处在于最后细节的把控,但成为高手的前提是把基础做好。哪有节奏不准就开始追求情感表达的呢?哪有音都唱不准的就开始琢磨音色呢?
笛卡尔在他的《谈谈方法》里也有类似总结:
“2、把我所审查的每一个难题按照可能和必要的程度分成若干部分,以便一一妥为解决。
3、按次序进行我的思考,从最简单、最容易认识的对象开始,一点一点逐步上升,直到认识最复杂的对象;就连那些本来没有先后关系的东西,也给它们设定一个次序。”(《谈谈方法》四个原则)
但他没有去探寻些人心的秘密,这点来看,尼采更为深刻。
我们现在谈的不止是唱歌问题了。像考试一样,纵使我们明白了这些方法,也常常无法考好分数。亚里士多德解释说:因为缺少实践。原来,即使很多人在清醒时知道什么是对、什么是错;他也可能因为急躁或者情绪激动等陷入昏迷状态,就像喝醉了酒或者睡着时,导致作出清醒状态下绝不可能做的事。这要求我们不断地在实践中养成习惯。
因此我弹琴前,会先在心里过一遍正确的方式,再有条不紊地练习,整个过程中杜绝任何外在的干扰;而即便如此,我也常常会在一些复杂的地方忘记了音准或者节奏;于是练习几次后,我便会录音听听效果。发现有地方失误明显,之后便着重改正这里(强行记忆)——全神贯注地,依照正确地方式、标准改正。(考前刷题纠错的意义不也是如此?)
虽然看起来很麻烦,万事开头难,只要好习惯养成了,学习起来自然会事半功倍。心儿到了熟悉的环境就感到惬意愉快;但要它适应陌生,我们必须对其残忍。(告知家长们,一定要从孩子小时候起,就培养他的好习惯;总结我这几年在大学所做的,无非是和过去十几年养成的坏习惯作斗争。)
残忍是需要极强的意志的;强劲的意志绝不能与强健的体魄分离。锻炼身体也就极为重要,很多人可能意识不到,身体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会影响我们的思维、习性。看看一些羸弱的学霸吧,正是因为他们身体虚弱,缺乏强劲的精神意志,不得不牺牲生活的很多部分,帮助他集中注意于学习——我称之为自残式学习。如果精神强健到,每切换新的状态时就能瞬间约束意志集中。那人为什么不去踏足世界上的无数伟大领域?为什么不趁大好时光享受蓬勃的生命?
让我们依然以歌德的诗结束全文(我是多么崇拜他。)——
“放荡不羁的精神妄图实现 纯粹的崇高,只能白费其力。 兢兢业业,方能够成就大事; 限制乃大师展身手的条件, 能给我们自由的唯有规律。” |